彭敏:于广漠世界拾级而上

第五季《中国诗词大会》决赛从午后录至凌晨,络绎十余小时,暂歇星散,彭敏仍在“拼命押题”。

终获本季《中国诗词大会》冠军之前,彭敏已是 《中国诗词大会》两季亚军,在《中国成语大会》《汉字听写大会》接连夺冠。辗转载誉,这位语言文化类节目“老将”依然谨慎而紧张——赛间暂休,再温习一次 “飞花令”备赛题目——像巡演末场,仍在幕间孜孜默词的演员。

不过,“大满贯”更像是恪尽心愿,而非咄咄标的。决赛播出周余,彭敏更新了随笔专栏,接起许多电话采访,三五天补货囤菜,还没把“冠军”的新衔替入个人公众号的简介栏。

诗词大会中的彭敏常像一个“标准音”——“00 后才女击败北大才子彭敏”“文学编辑彭敏不敌外卖小哥”“11岁小学生韩亚轩对战北大硕士彭敏”——以此参照对位,衍出许多津津乐道的“传奇”。

被视作“标准音”或“参照系”,是调侃也是认可——稳定、从容、高水准、无差别,既顺理成章,就少了些跌宕。

悄悄翻了儿童诗词绘本,整理了往届图文题目,图片线索题却总是“短板”,“每场不是1:2就是0:3落后,总决赛的‘明月松间照’一题,看出答案但没有果断抢下,机会拱手让人,特别可惜”;

飞花令排列组合也备了七八组,“两种植物、两种动物、人名、乐器,按照以往的考题思路押题,觉得特别有把握,结果今年引入超级飞花令的新赛制,轮循上阵,随机应答,基本没法准备,只能临场应变”;更多的“意料之外”,又在赛场方法论与诗词储备之外。

总决赛分组PK,彭敏只觉自己“表情凝重”, “从前输过高中生、落败过外卖小哥,这次决赛却是压力最大的一场”——冠亚军争夺赛,“大魔王”彭敏恰逢11岁的少儿组选手,胜负都显得有点尴尬。尽管笑言 “胜之不武”,彭敏希望这场比赛终归是“有温度、有芬芳、有风云的”。

观众对“大魔王”爆冷惜败的故事乐此不疲,影绰有“高手自在江湖”的意味。无论招式或阅历,彭敏都更像“科班选手”——北大文学硕士、青年作家、《诗刊》编辑部副主任。

数年埋首编辑工作,发表小说、评论,出版文集,获人民文学短篇小说年度新人奖;

溯至更远,2002年新秋入学,风尘仆仆挤入校园文学社招新柜台……

——在因《中国诗词大会》与《中国成语大会》备受瞩目之前,逶迤望去,一脉“文青往事”。

不过,彭敏却说“自己也是业余,只是在许多事情上驽马十驾”,“好多人说我是专业选手,其实诗词也是我的业余爱好。所学专业是中国当代文学,《诗刊》也是一本现代诗歌刊物,跟真正研究国学、古典文学、古典文献的人相比,肯定是花拳绣腿。不过,诗词 的确是投入很多心力的爱好,古代文学也成为我的基本知识架构方式。本科毕业选择考研专业时,也在当代文学和古代文学之间犹豫,不过那时一心想搞创作,就选了当代。”

对持续关注文化类竞赛节目的观众而言,彭敏是 “高手”,又是“熟脸”。彭敏陆续参加过不少同类节目,“从小就喜欢诗词,只是没有用武之地,正值文化节目热潮,就想去试一试。一则做点自己喜欢的事,也顺便开阔眼界,结识朋友”。

从《中华有诗词》《最爱是中华》《一站到底》,到《中国诗词大会》《中国成语大会》,“几乎马不停蹄”。

“熟脸”的标签,不意味着驾轻就熟,徒增压力。2019年初,《中国诗词大会》第四季播出,两届亚军彭敏缺席。事实上,他意懒心灰,甚至“没敢看节目”。不过,逃避不是治愈良方,“缺席那一年,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更平静。放弃和胆怯才是失败,我想应该再尝试一次,哪怕再拿一次亚军,甚至什么都拿不到,总好过枯坐。”

第五季《中国诗词大会》总决赛,彭敏在开场语中藏了一句“莫嫌旧日云中守”,像是对“赛场老将”的幽微回应。于“熟脸”质疑,他说:“有观众这样说我能理解。但人人有追求自己梦想的权利,哪怕这个梦想不被别人喜欢。”

2020年初,第五季十场比赛次第播出,彭敏心情轻快,近乎淡然,事实上,这是他第一次即时追完全集。

读诗和小说,说得出冷门闲书的生僻脚注,诗词古文社“北社”有吟风弄月的雅集,五四文学社活动总在周末,散时夜浓,自静园去西门撸串;

书外的世事却是生疏的,“没有实习和兼职,不爱看新闻,常在生活中表现得很白痴,大学七年也没有谈过恋爱”,彭敏在随笔中谈起“一个文学青年对现世人生的排斥”——“北京是与我无干的蛮荒世界”。

这绝非修辞,直到研究生毕业,彭敏仍对同学们口中的“三环”“四环”懵然陌生。在雄心勃勃的都市,俨然00 年代的“不知有汉”,一如未名湖旖旎地封闭着。

儿时,小镇匮乏,辗转找些启蒙文学读物实属不易。从《唐诗三百首》与《古文观止》始,并《滕王阁序》《岳阳楼记》《兰亭集序》《阿房宫赋》《洛神赋》《登楼赋》《哀江南赋序》一众锦簇名篇,书籍有限,注解中的名物典故都有了别趣。

在彭敏看来,自己的文学启蒙也许“十分偶然”,“可能是环境的塑造, 或者说是局限,当你对外面世界充满渴望和好奇时,却恰好只有‘阅读’一件事可做”。

“大学时每天泡图书馆,也总是摸索和懵懂的,阅读在经典化系统里打转,漫读些19世纪名著、老庄、诗词。”彭敏调侃说自己不够聪敏,“眼界比较窄,进步比较慢”,于日新月异的沸腾世界,“像一处闲棋”。

至于诗歌编辑的工作,与在熙攘时代中涉渡的年轻人相比,仍是缓而静的。“与诗歌和诗人们打交道,虽是半月刊,不过大多时候,时效性并非紧要”。在彭敏看来,伏案的许多年里,自己仍是“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书呆子”。

生活的隧洞狭促,终有熹微出口——不过,彭敏仍有点犹疑,几近漫不经心。2013年8月,朋友转来《中华好诗词》的选手征集启事,闲来无事,彭敏填了报名表,一个月后站上节目擂台。

忙着写小说的彭敏一心“裸考”,凭着大学时“背诗机器”的底子,甚至没顾得上温习曾烂熟于心的名篇。擂台上功亏一篑,他第一次“近看世界的灿烂喧哗”——平凡与锋芒,舞台与镁光灯,嗜爱却乏人问津的“屠龙技”——尽管铩羽而归后,这个敏感自得的文青消沉了半年。

几番秣马厉兵,彭敏专注且勤勉。在作品储备上,先背过《唐诗三百首》《宋词三百首》《千家诗》这些最著名的选本,再从诗经、楚辞梳理到现当代鲁迅、郁达夫的旧体诗词,陆续整合标记下来,资料有几十万字。

文史知识的部分,则把古今诗人的生平、风格、代表作整理出来。至于记忆或背诵方法,彭敏说:“无非遵循遗忘曲线, 在特定时间点反复温习。如果可对比,我们的诗词储备量大概敌不过许多学霸的单词量,归根到底,无非是背诗的‘回报率’要缥缈得多。”

勤勉的“实力派”也琢磨了“赛场技 巧”,“赛场各异,也有不同的备赛方式, 成语大会背过《新华成语词典》,这一季诗词大会,除了知识储备外,针对每种题型做了相应‘攻略’;另外,节目与研究不同, 会偏重寓教于乐的趣味和冷知识”。在彭敏看来,储备与技巧像“内家功夫和外家拳脚”,相得益彰。

中学时,当理查德·克莱德曼风靡小镇,彭敏最大的梦想是做个钢琴家,求而未果,“只好退而求其次搞了文学”。他不曾犹疑将来,“读书、写作,一定念中文系, 不接受调剂,然后去做个编辑或老师”,水到渠成,毋庸置疑。于那时的彭敏而言,未来坚实明晰,尽管没有人知道,前路斑斓或寂落。

26岁时,彭敏专注得近乎固执,从心无旁骛地笃信“文学就是一切”,到怨怼“全是被文学坑害”,只在数月间。

毕业工作,于现实中逡巡四望,彭敏说,自己“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”, “上学的时候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,笃信自己的爱好和价值感,抛入现实生活,受到猛烈的暴击”。

生活的打击零落而强劲,“杂七杂八, 主要是穷得活不下去。一个月两千块工资, 房租交去一千块,一两毛钱的花销都要记账。经济状况窘迫,女朋友家里坚决反对, 恋情也散了。”彭敏忽而察觉,“想得到最 美好的东西,总要有坚实基础。” 有近四年的时间,彭敏几与文学诀别。

除了工作,一心琢磨股票和期货。他依然专注,翻阅财报、新闻、行研报告,却屡屡亏损、惨淡收场,诗和小说像前尘旧怨。

如今想来,彭敏说:“并不是文学把我 变成了一个普通人,或者一个失败者。”文学与失败之间,并无因果可寻。而文学的力量真切,“一种是陪伴,无聊时打发虚空, 读书是有趣味的;更重要的一种大概是抚慰,人生常不如意,无论多么勤勉,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是沟壑参差,苦闷无解的时候, 如果你愿意去读读书、看看诗词,就会发现自己的苦闷并不太特别。”

跃渡时空的共情 并非逃避,用彭敏的话来说,“不是丧气的借口,是抚慰与勇气”。

“从大学时代的诗社和诗歌节,后来到《诗刊》做编辑,在一段时间里,我强烈地察觉到诗歌在社会上的冷遇,有时还掺杂着轻蔑。尤其在现代诗的领域,声音寥寥,往往因为些‘丑闻’‘轶事’才引公众关注。当下自媒体兴盛,有明星‘为你读诗’,也有余秀华的走红,一定程度上让现代诗有了更多读者。”

而古典诗词“借由文化热潮与大众媒介,从学校到社会,认可度与关注度越来越高。读诗需要充分的准备和文化训练。事实上,我们之所以能够顺畅地欣赏诗词,归于完善丰富的注释系统。就像小时候学诗,课本筛选过喜闻乐见的篇目,再讲句读、典故、风格、际遇,这成为我们与诗词共情的基础。”

写小说的几年,彭敏总想起脏兮兮的故乡小镇,“田野的尽头有两条铁轨,从前和小伙伴们比赛谁在单轨上走得最远”。后来离家, “包里揣着诗集,登上北上的绿皮火车。”

遥遥跋涉许久,彭敏没再写诗和小说, 诗词“也只是世上诸多美好事物之一”。声名鹊起后,他仍有困顿——于广漠世界拾级而上,“苦闷和落差是永恒的”。

这一年,彭敏希望有机缘去《奇葩说》一试身手,“要提升的还有很多”。而天真与恹恹之间总有新路,无论撞入长风或尘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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